星期日, 十月 18, 2009

給一條河流寫精神傳記

《眾神之河———從瀾滄到湄公》,于堅著,太白文藝出版社 2009年5月版,38.00元。稿源:南方都市報 2009-10-18

摘要:幾年前聯繫于堅,他就說自己正在青藏高原探索一條大河的源頭,還計劃南下入海口。他這一路遊歷的片段也時不時見到在《中國國家地理》、《南方周末》等發表。而時隔四五年的時間,這本暗紅色封皮的《眾神之河》終於沉甸甸地擺在案頭,我才弄明白,于堅是在為跨越六國、有兩個名字的瀾滄江—湄公河立傳。用他自己的話說,這是一部“精神傳記”。

從青藏高原滾滾而下,瀾滄江進入雲南峽谷,哺育兩岸彝、白、傣等多個民族;隨後轉入老撾,得到了另一個名字“湄公河”,它流經緬甸、柬埔寨、泰國,最後從越南入海。詩人于堅遨遊於這一條大河上下,探問不同的民族精神史,不同的神靈世界,不同的心靈生活風貌,不同的現代化故事。他的敘述也如同大河一樣,時而細密,時而磅礴,湯湯而來。在大量鮮活的自然景觀和生活現場背後,貫穿全文的,也是于堅一再表達的,是對大河兩岸傳統與現代拉鋸的反思,以及對生命終極價值的重新考量。

我的寫作本身也是一條語言的河流

南方都市報:是什麼機緣,使你有了遊歷瀾滄江—湄公河從源頭到入海口這樣一個龐大的計劃?

于堅:這是一個自然發生的事情。我年輕時候深受中國古代“道法自然”的文學和哲學的影響。我少年時就喜歡像古代詩人一樣在大地上到處行走。小時候大河只是地理書上的概念,我十七歲時第一次見到金沙江,大地突然陷下去,下面隱藏著滾滾的河流,靈魂出竅。大學時去滇西實習,第一次看見瀾滄江,深嵌在大峽谷中,我在車廂裡就構思了《河流》這首詩,發表後影響很大。

我的人生夢想之一,就是在有生之年,要抵達一條大河的源頭並走完它。遊瀾滄江—湄公河是很自然的,開始有很多次機會去旅行,後來就想寫一本關於這條河流的書。瀾滄江—湄公河是條國際河流,中國部分叫瀾滄江,進入老撾後叫湄公河。 90年代去湄公河流域還很困難,最近幾年才有條件。我的旅途上從青藏高原到橫斷山脈,到緬甸、老撾、泰國、柬埔寨、越南國家,穿越整個東南半島。我曾經抵達瀾滄江的源頭地區,海拔5000米左右。也到了它的出海口。瀾滄江—湄公河是一條野性的河流,許多地段很難開發利用,依然保持著原始生態。

南方都市報:這本書像一部河流的精神傳記,在六個不同的國家,可以看到完全不同的精神氣質和歷史傳統。你的敘述中時而是現場景觀,時而是回溯歷史,時而是想像和感慨。為什麼要採用這樣的寫法?

于堅:《眾神之河》不是寫旅遊見聞,而是通過河流來表達我的一些思考。我試圖把田野調查和詩性的東西融為一體。這本書不是想入非非的虛構,也不是枯燥的科學考察報告。 “道法自然”,不僅指對勞我以生息我以死的大地本身的敬畏,也是指我寫作的方法。就像河流一樣,我的書浩浩蕩盪,有時奔騰咆哮,有時寬闊滲透。有客觀的描寫,也有形而上的思考,就看這條語言之河流到哪裡,隨物賦形。感覺、心靈流到這裡我這麼寫,流到那裡我那麼寫。筆意流到哪裡,就像河水一樣會開出花來。我寫的是一條河流,我的寫作本身也是一條語言的河流。

南方都市報:從遊歷到成書,我知道你用了近五年。為什麼這麼久?

于堅:我深感這個時代,人和自然的關係越來越疏遠了,可能我是最後與自然保持古代關係的那種詩人。所以在這方面我有一種憂患和使命感,這也是我寫作的一個動力。我寫得很慢,我要把我想說的說到位,寫到不能再寫。三年前開筆寫的時候,出版社就跟我簽了合同,編輯一直在催我趕快拿出來參加圖書訂貨會。被我多次推辭。我跟編輯說,這個書可能永遠沒有寫完的日期,但是也可能明天就給你。你不能去催一條河什麼時候流到什麼地方。如果你通篇都要寫出基於你個人獨創性的那種思考,你只能在緩慢的思考中剔除陳詞濫調,找到你個人的語言,這個需要時間來沉思。

對神靈世界用加法的河流

南方都市報:你用“眾神之河”來命名這條河,深層的涵義是什麼?

于堅:在瀾滄江-湄公河流域有著各種各樣的宗教信仰。在上游你遇到的是苯教、藏傳佛教,一路下來有云南白族的本主,納西人的東巴,有伊斯蘭教,天主教,在下游有小乘佛教和各種巫教。在瀾滄江邊,一個村莊里面既有喇嘛教的廟,也有天主教的教堂。我去過這樣的家庭,丈夫是天主教徒,妻子是藏傳佛教徒,他們相敬如賓。瀾滄江—湄公河最偉大之處,就是它對各種神靈有一種多元寬容的態度,對神靈世界是用加法的。歐洲的萊茵河也是國際河流,但基本上只有一個神。和諧是什麼,和就是加法,而不是唯我獨尊。

南方都市報:我特別注意到書中寫大理巍山老城時,你有一段精彩的描述:巍山人一方面享受著自己悠閒的小日子,另一方面又常常自嘲“這裡不利於進取” ,落後於時代成為他們心裡抹不去的陰影。你怎樣看待這樣的命題:保守是不是意味著落後?現代化、進步是否一個普遍真理?

于堅:我覺得問題不在於消極或積極,保守或進步,而在於存在的終極價值是什麼?如果所謂的進步只是使人喪失了詩意的棲居,喪失了存在感,惶惶不可終日,那這種進步又有什麼意義呢?現代化毫無詩意,它只是經濟物質力量,我們搞了很多東西,固然宏偉了,固然高大、符合圖紙了,但有一天我們會發現人終歸還是要詩意地過日子。中國和別的民族不同,詩意須臾不可或缺,別的民族有宗教。宗教之類的東西,中國人是靠文化,詩教的。詩意是中國精神的核心。

雲南巍山那樣的生活世界,將來會被已經鋪天蓋地的飛機場式的城市取代,到處是玻璃幕牆,電梯、水泥、商品房。但內心並不能安寧。巍山不是商品房,它是家。中國古代的生活不是以富的程度來衡量幸福,而是安居樂業,安心。幹什麼都可以安居樂業,只要心安,你就是幸福的。而今天幸福只有一個標準就是豪宅靚車。其實精神貴族只想在樸素的生活中知足、安居樂業,都不得不跟著富起來的大浪走,因為別無選擇。今天,沒有人會尊重窮人顏回的價值觀。 “文革”那種統一思想的“傳統”,到現在連生活標準都被統一了。

南方都市報:所以看完《眾神之河》,我覺得你對“現代化”有很深的反思。

于堅:現代化是個工具,不是目的。這個工具,對任何一個國家或地方都有好的方面,也有不適合的地方。我們應該根據自己的狀況,因地制宜,有所選擇地接受。但我們今天是把現代化作為生活世界的唯一標準。傳統的生活世界拆除了,人們被遷移到一個次西化的生活世界。傳統中國經驗失去了載體,恐怕最後只有漢語還是具有歷史感的。

湄公河最了不起的就是它選擇現代化的態度。我們要拋棄大國的傲慢,虛心看看這些國家,像泰國,現代化比中國完成得早,但是他們對現代化是有選擇地接受,進程比較自然。在泰國曼谷,你可以看到地鐵、高架列車、超級市場,繁華超過中國許多一流的大城市,但你也可以看到滿街赤腳的僧人走來走去,甚至大像在街上大搖大擺。湄公河流域國家對現代化和傳統,不是像我們粗暴地用減法,只有一個拆。他們是用加法的,傳統的也保留,新的東西也進來,生活世界更為豐富,新舊之間也有一個對比,人民可以有一個選擇的餘地。我感覺湄公河流域國家是從身體、存在去選擇現代化的,而不是從觀念、主義。

南方都市報:從身體出發是一種隱喻嗎,應該怎麼理解?

于堅:就是從你的身體和經驗出發,而不是從一個外來的觀念出發來判斷這個東西我們要不要。觀念可能說得天花亂墜的,但是如果你的身體不舒服,你可以不選擇。雲南的傣族在竹樓裡住了幾千年,是因為他們愚昧不想進步嗎?現代化沒開始的時候,他們也沒有學著漢族蓋四合院。當地的氣候條件使他們的祖先創造了竹樓這種居住方式。住在竹樓裡,他們創造了不朽的詩歌、舞蹈、藝術,自有他們的幸福和歡樂。現代化來了以後,很多村莊就把竹樓拆掉,改成了水泥磚房。結果不透風,悶熱,只好裝空調。成本增加了不說,在房間裡面20℃,出門去40℃,身體反而不適應容易生病。他們忘記了他們不是落後,而是祖先傳下來的方式,對生命是最有益的,根據別人的標準去改造自己,最後自己無家可歸了。

南方都市報:就是說,不能一個社會只有一種生活標準。跟你說的瀾滄江的包容多元是暗合的。

于堅:我最近看大江健三郎的訪談,他也講同樣的問題。他的知足常樂的故鄉山村,在現代化到來時忽然陷入自卑。現代化的生活方式,被電視報紙鋪天蓋地宣傳,非常強大,似乎只有這一種生活方式是正確的。其它的都是落後的、要拋棄的。後者的沉默、自卑與前者的強勢宣傳之間,沒有一個對話的關係。我覺得中國今天只有一種聲音,沒有人聽過生活在那些“落後”地方的人的想法。我這本書希望能把這種聲音發出來。

一個和諧的社會應該是尊重各種各樣的生活方式。中國這麼一個十幾億人的國家,你想所有的人都富起來過同一種生活,我覺得是不可能的。如果你永遠只宣傳金字塔尖上那種生活方式,其他的生活方式都沒有尊嚴的話,這個社會就非常的危險。雲南山地的農民,他住傳統的泥巴老宅,有一兩畝地自給自足,也有時間去唱歌跳舞看落日聽花開,但是一看電視他就很自卑。他的生活世界得不到價值肯定、每一個民族的終極價值都是為了美好的生活,各種生活方式都要得到尊重,各種價值觀並存,這才是和諧,這才是河流。就像瀾滄江—湄公河,四千公里都是水庫一樣的狀態,那不是很恐怖?

我以保守落伍消極為榮

南方都市報:聽說你至今仍騎自行車,20多年一直呆在一個清貧的單位安靜寫作,你會不會擔心別人說你消極、守舊、落伍?要知道你一直是被視為先鋒詩人的。

于堅:我以保守落伍消極為榮。真正有價值的寫作是一種消極狀態,不是一個較量的結果。最消極的季節是秋天和冬天,而秋天和冬天是守成的。我認為寫作是為世界守成,而不是改天換地。

有的詩人認為我在後退,倒退。如果連詩人都是崇拜現代化的,就太可悲了。我的先鋒只是寫作形式上的先鋒,使用了日常語言,但是我是要昇華日常語言的神性,不是口水化。我的作品表達的都是常德,比如對永恆信任,對大地人生的熱愛,對父母的孝敬,對長輩朋友的尊重忠誠……都是很傳統的。 “垮掉的一代”不是很前衛麼,他們寫的是什麼,那些詩人為什麼要跑到非洲去、尼泊爾去,就像現在我們,一放假就往窮鄉僻壤跑,為什麼?美國不是現代化的高端嗎?

南方都市報:你是首屆華語傳媒生態作家大獎的得主。書中說湄公河現在“成了一種水利,被利用得死去活來”。你對環保這個問題有什麼不同的思考?

于堅:我不是一個環保主義者,我就是一個很正常的中國人,我所有的思想都來自老子莊子李白杜甫他們延續下來的思想,通過我外祖母母親傳給我的。說到底這是一個世界觀的問題,你怎麼看世界,是一個哲學問題。我的書不是寫環保,它就是一個漢語詩人看世界的基本觀點,而這個觀點是來自中國古代的。

環保是西方引進的概念,我覺得很可笑,中國是一個講“道法自然”的民族,幾千年前就講與自然的和諧,那些理論比環保不知道高超到哪裡去。中國現代化最大的問題是,它只向西方學習,沒有向中國古代學習。現在我們重新悟出來的可持續發展,實際上都是在撞了南牆後,看見棺材才掉下眼淚來。孔子說“君子有三畏:畏天命,畏大人,畏聖人之言”,“文革”時崇尚的是大無畏,後果我們越來越可以看到。

本報記者田志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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